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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之惨烈,生之灿烂
www.thebeijingnews.com · 2008-5-24 10:00:15 · 来源: 新京报

 
  郑也夫 北京大学教授

  被动吸烟者说

  骄傲的人类精心策划的一场场大戏正等待着我们。威严的大自然悄悄酿造的另一场大戏却抢先上演。全世界的目光被它抢夺和劫掠,因为这里发生的不仅是身体的搏击,更是生命与死神的对话。还因为地球村的大小欢聚,或两年一度,或四年一回,而瞬间吞噬数万生灵的八级地震数十年一遇,况这等悲剧在封闭与前电视的时代能有几人目睹。

 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。人类的行为其实比他的思考更荒诞。体育仅系其荒诞中之小戏耳。体育操练于两端。一端意在健身,另一端实为自残。无可奈何的是,与自残相比,健身显得那么渺小、寡趣、无聊。自残的行为从始至终吸引着亿万眼球。我们的第一巨人姚明受伤几次了?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天葬过几多人类的超一流勇士?他们何以令全世界瞩目?因为他们代表一个民族,乃至全人类,从事强者的对话,冲击人类的极限。这就是旨在追求超越的那种体育———为了伟大,何惜此身;追求伟大,宁可自残。

  戏剧中的伟大,永远不敌现实。因为戏剧无所抵押,轻薄为文;而严酷的现实中,我们投下了身家性命。体育不过标志了人类少许的极限指标。幽明异路的那条冰冷神秘的分界线上,才彰显出人类超越极限的全方位的真正伟大:他的勇敢,他的坚韧,他恋生之热烈,他赴死之从容。非常的事件为人类的生命留下了超越极限的种种记录。

  从电视中大家看到两位女生长跪在学校大楼的废墟前。她俩是吴忠红老师推出来的最后两位同学。此时,吴老师的肉身或许仍在废墟之下,而他的灵魂已经得享天使的隆重接待。

  谭千秋,将永垂史册。他伸开他的双臂,拿出他的性命,护卫着四位学生。他的行为和姓名都令人想起鲁迅先生曾经写过的那幅挽联: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,做“千秋”雄鬼死不还家。我们却同你的学生千遍呼喊:魂兮归来,千秋先生。

  龚天秀,一个不敢独自睡觉的弱女子,多年前遇到歹徒抢劫银行,她向后门冲击呼喊,遭枪击而大难不死。这次地震中,丈夫为救她负重伤,走前嘱托她活下去,照顾好儿子。龚的一条腿被死死地压在水泥板下。她向营救者要来锯子,自己生生锯掉了自己的腿,而后被营救者拉出来。其决绝与坚韧几乎令孱弱的当代国人难以置信。听闻龚女士夫妇的故事,笔者始信刺客列传中聂政聂荣姐弟的刚烈,仍蛰伏在吾民的血脉与基因中。

  一位遇难者被困水泥板下,勇敢地选择了截肢,刚刚被救出后便长眠不醒。另一位经截肢被救出,几个小时后在不舍中离世。他们是在生死线上滞留最久的人,他们与死神长久地扳过了手腕。输得可惜,死得凄惨。

  李宁翠,一位61岁的女子,地震162小时后才被发现,164个小时后获救。她多根肋骨骨折,10余处创伤,伤口糜烂。被救后尚能清晰地说出:“谢谢你们救出我。”

  马元江,地震179小时后被营救。是迄今为止地震压埋后生还的最高纪录。

  他们谁能最终战胜死神,谁将谱写人类突破生命极限的纪录。

  我的朋友、中国最富灵性的作家史铁生,以其特殊的遭遇和特异的禀赋,完成了对人性与人世的深邃透视。他的文字长久地感动着我:“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。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。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。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。”

  是五万涂炭之生灵推举起这些伟大的纪录。没有今天的社会因素和科技力量,我们不会拥有这些纪录。而如果我们的地震预报及时而准确,我们的社会因素和科技力量更理想,我们仍然不会拥有这些纪录和殊荣。

  我有一个梦想,我希望中国人超越人类极限的纪录更多地谱写在小小的比赛场,而不是人与山川的搏斗、肉身在覆巢下的挣扎。尽管我知道,后者比前者更伟大,更震撼。

  为五万亡灵祈祷,向民族英魂鞠躬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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